史料調度.口傳肖像:黃明川談楊逵紀錄片(1997)

八〇年代初,文壇對「台灣文學」所指為何的爭論方興未艾,成立於1982年11月的衛出版社便以出版本土文學作品為主,歷史與政治評論為輔,在台灣的文學出版界占有一席之地。成立初期,前衛出版社與反對運動關係緊密,據創辦人林文欽所言,當時許多書籍是在反對運動現場發財車上賣掉的[1]。解嚴後,前衛出版社於1988年至1993年發行五十冊、共五十七位作家的「台灣作家全集」文學叢書,收錄二〇年代至九〇年代,自日殖時期、戰後第一至三代文學作品,是「台灣出版界首次具有全體系關照視野的台灣文學全集」[2],鮮明地標誌了前衛出版社在台灣文學建制化過程中的關鍵角色。

1988年,黃明川自移居十年的美國返台,1989年底完成首部劇情片《西部來的人》,揭開他往後「獨立製片」導演生涯。當時看過《西》片的林文欽向黃明川研議拍攝文學紀錄片,促成前衛出版社發行台灣第一批文學紀錄片「台灣文學家紀事」系列。該系列有四部片,傳主與發行年份分別是東方白(1994)、賴和(1994)、林雙不(1995)與楊逵(1997)。

七〇年代末赴美習藝、八〇年代初於紐約曼哈頓開設商業攝影棚的黃明川,於1985年《雄獅美術》發表〈一段模糊的曝光——臺灣攝影史簡論〉[3],是台灣戰後首篇梳理攝影與工業科技發展、殖民現代性中「凝視」的權力關係,以及攝影照片作為歷史檔案的重要文章。在八〇年代中旬問世的〈一段模糊的曝光〉一文,直指當時必須釐清的嚴肅問題:攝影照片既是紀錄現實的原始資料,也是再現歷史的詮釋資料之一,其雙重性及其盲區必須被清楚地辨明。據此,本訪談首先請黃明川導演以「影像與史觀」為題,從〈一段模糊的曝光〉的問題意識談起,藉此具批判性、高度歷史意識的立場,論黃氏九〇年代拍攝已逝文學家楊逵勢必調度大批歷史檔案、進行大量口述訪談的拍攝方法中,他如何構思這部「紀錄片」可為與不可為之處。

前衛出版社1997年發行《台灣文學家紀事系列——不屈的靈魂:楊逵》紀錄片,其影像素材受惠於楊逵居於東海花園時期所累積的大量楊逵生活照,透過剪接,形成豐富的楊逵影像蒙太奇。這是影像的層次。就聲音的層次而言,《不屈的靈魂:楊逵》紀錄片以他人口述的方式描繪楊逵形象與其為人,呈現獨屬楊逵的複雜性,我稱為「口傳肖像」。跨語世代、跨及左翼至右翼的交際網絡,以及抗爭發話對象跨越階級差異(對勞動階級溝通、讓有產階級得以聽聞,也讓統治階級必須警戒),這些楊逵所交織廣袤的論辯系統,藉《不屈的靈魂:楊逵》紀錄片中二十幾位受訪者一段一段的追憶話語,將楊逵性格一幀一幀地描繪清晰。受訪者中,與楊逵親近者如家屬、曾共居或經常造訪東海花園的學者,較疏遠者如無親身私交的歷史研究者/評論者,他們在紀錄片中各自說普通話、台語或客語,這些語言首先代表他們的身分,再者是生命經驗,再者是其殊異的生命旅程與楊逵交會的歷史光譜。無法聽見楊逵說話的紀錄片觀眾,藉由這些跨語世代、身份與政治立場殊異的受訪者,在聆聽的層次上也能結構出楊逵的社會運動語寫作的戰鬥位置。

[1] 詳見:謝達文〈金鼎獎47.特別貢獻獎得主專訪--前衛出版社創辦人林文欽:知識人必須推動臺灣智識提升〉。Openbook閱讀誌(2023年12月25日)。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68491。檢索日期:2023年12月25日。
[2] 詳見:「12月,前衛版「台灣作家全集」50冊完成」,臺灣文學館線上資料平臺。https://db.nmtl.gov.tw/site2/ikm?id=543。瀏覽日期:2023年12月1日。
[3] 黃明川,〈一段模糊的曝光——臺灣攝影史簡論〉,《雄獅美術》第175期(1985年9月),頁158-168。(台北:雄獅美術月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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