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瀾吞唱片快閃店》: 思索新加坡電子音樂場景的夢想、空間、歷史與平行世界

訪談者:袁志偉
受訪者:王文偉

《夢瀾吞計畫》(Melantun Records)一開始是無稽佳績(Ujikaji)的藝術計畫,於2017年在亞洲電影資料館1的年度盛事《運行狀態》(State of Motion)2中呈現。無稽佳績主要是一家音樂廠牌,由音樂迷兼收藏家王文偉發起。多年來,無稽佳績發行了許多位於新加坡、東南亞地區以及更廣之外的實驗音樂家作品。《夢瀾吞計畫》在《運行狀態》單元中開設了一間概念唱片店,短暫進駐於一家在八九零年代被視作時尚街頭潮流聖殿的購物中心。在短短四個月的時間裡,夢瀾吞唱片行舉辦了多場店內展演、講座,現場擺設多幅為未來音樂打造的專輯封面設計。在「聲經絡」一展中,無稽佳績受邀讓《夢瀾吞計畫》再次復甦,以快閃店的形式更深入地挖掘新加坡的電子音樂歷史──從一位已故的作曲家曹節開始。

曹節(1953-1996)是一位新加坡軍人,也是工程師和作曲家,他最為人知的是他的浪漫主義和後現代管弦樂作品。但是鮮為人知的是他在新加坡的電子/電腦音樂上的創舉。早在1990年代初,曹就開始譜寫專門給合成器演奏的作品,也曾用音樂編程語言Kyma編寫電腦音樂作品。不幸的是,他沒有太多時間去探索這些新技術,42歲時就因肝癌英年早逝。在他喪失行為能力之前,曾想過要根據新加坡的武吉美拉(Bukit Merah)神話來寫一部歌劇,將管弦樂和電腦生成的聲音結合起來。但這件作品聽來如何,我們也只能想像了。

展場詳細介紹曹節的一生和他的作品,並強調他是新加坡電子/電腦音樂的先驅。觀眾會聽到曹節的電子作品,這些取自他過逝後發行的CD,標題名為《電子音樂》(Electronic Music)。一旁並列展示的是1980年代起新加坡的流行與實驗音樂脈絡下的電子/電腦音樂演進史。為了在過去與現在之間創造對話,展覽特別委託了新加坡不同世代的音樂家將曹節的作品進行混音。

以下是《夢瀾吞唱片快閃店:曹節的電子夢》策展人袁志偉,與《夢瀾吞計畫》發起者王文偉的訪談。

袁志偉(以下簡稱「袁」):我認為我們這次展覽呈現的方式有兩個層次。一開始是先把夢瀾吞唱片行視為一種空間/建構/概念/儲存庫/載體介紹給大家,為的是要引入第二層,也就是曹節的故事。在進行第二層的討論之前,你能否先跟我們介紹一下夢瀾吞唱片行以及你對這家唱片行的願景?

王文偉(以下簡稱「王」):《夢瀾吞計畫》是一個現地製作的藝術裝置,設在新加坡一家多年來孕育青少年街頭流行文化的古老購物中心裡的閒置商店裡。我們創造了一家假的唱片行,為它提供了詳盡的背景故事(跟那些打傳承牌的商家沒什麼不同,謙虛地強調自己是第幾代接班人,有悠久的職人「傳統」,對「品質」有所堅持)。藝術家依爾凡・卡斯班(Irfan Kasban)為佈景設計操刀,打造商店獨特的塑膠帆布背景,還在空間內擺滿在街上撿到的舊家具。(我們也邀請依爾凡設計了台北的夢瀾吞唱片快閃店。)

在其他場合,我們曾將夢瀾吞唱片行描述為匯集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模糊地帶,既是當地地下音樂歷史的儲存庫,又是一間實際營運的唱片行,更是一個想像未來的空間,不但委託藝術家去推測未來的音樂,設計出想像中的專輯封面(由lhtttt設計團隊負責),同時也籌劃另類活動。

在某種程度上,它也成為了時間之外的空間。從觀眾角度來說(有些人還以為我們編的背景故事是真的),他們一開始會先踏進一個有點破舊骯髒,許多櫃位都被撤走的購物中心,而後跌入這個架上陳列著戰後粵劇與前衛爵士樂專輯的夢幻空間,背後正上演著一場臨時派對:觀眾欣賞了一場充滿孟加拉音樂的電影之後,又看了移工樂隊(Migrants Band)這個由新加坡臨時勞工所組成的團體所帶來的孟加拉音樂現場演奏,現在則正隨著泰國莫蘭(morlam)音樂忘情搖擺,沒錯這正是我的女友林佩雯所舉辦的活動「超地平線」(Transhorizon)實際上演的情境 。

我們主要想討論的是唱片行的不同含義,作為一個交流和交易的場所,流動著金錢、思想、友誼、文化和夢想。

袁:那正是我參加亞洲電影檔案館的《運行狀態》時首次見到《夢瀾吞計畫》的感受。感覺像是某種斷裂,一個夢想、一個概念,彷彿是一家完美的唱片行。當我受邀策劃這場展覽時,直覺想到《夢瀾吞計畫》必須復出,以不同的形式,因為它那多變的本質既有形又無形,提供了很多再詮釋的可能。你是否想過以其他方式呈現夢瀾吞唱片行?

王:最早的《夢瀾吞計畫》之所以會那樣發展,是因為一開始的委託脈絡,就是現地製作的作品。

但是,你之所以會看到這種多變本質,應該是因為《夢瀾吞計畫》是一件開放式作品,是由觀眾所實現的空間,是夢幻化為現實的過程。

袁:這種多變本質使夢瀾吞唱片行不論在時間或空間上都具有調整應變的能力。幾年前,當你首次跟我介紹已故的曹節的錄音時,我很驚訝居然沒什麼人在研究他的作品。你能否描述一下認識曹節的過程,並簡要介紹一下他當時在音樂領域的成就?

王:眾所周知,我是新加坡音樂的收藏家,2014年,我在CD Baby上挖到曹節的CD。我之前從沒聽過他,只大概知道他以前做的大多是交響樂作品,其中,一張作品躍入我眼簾:埃及藍的封面上印著大大的「Electronic Music」(電子音樂)字樣。拿到CD之後,知道裡面裝的是曹1990年代初至中期所創作的電子/電腦音樂,而在1996年,曹節便不幸離世,享年42歲。這張專輯有賴曹節妻子的努力於2000年發行。我發現這張CD時非常興奮,因為我沒聽過有本地作曲家那麼早就開始用電腦作曲。其實曹節也非無名之輩,早在1980年代中期就被公認為新銳作曲家。如今,新加坡的古典音樂界也承認他是位傑出的作曲家。然而,他的電子/電腦音樂作品卻仍少有人知,他在這塊的開創性實驗並未得到應有的重視。

袁:從你第一次拿到CD、開始研究他,到進而結識他的家人和朋友,你對曹節的印象如何?他對新加坡學院音樂發展有哪些重要貢獻?

王:首先要感謝你邀請我參與這個計畫,給我機會更進一步地認識曹節的生命和創作。

我在和他的妻子及同儕談過後,才感覺真正認識了那些令人振奮的音樂背後的肉體和靈魂,也讓我更深刻地理解曹節成長和工作的社會環境。

對我個人而言,當他在創作電子/電腦音樂時我才十多歲。儘管那時我還不瞭解學院音樂圈的發展,但我很早就知道當時新加坡人普遍對本地音樂藝術和文化的看法不佳。我們當時都覺得來自國外(歐美、香港、日本等地)的音樂總是比本土創作的音樂來得好。因此,現在得知像曹節這樣的人當時就跟我們一同生活,還創造出這麼前衛的東西,讓我對那個時期有了更細緻的瞭解。如果他活得更久,創作出更多作品,誰知道將有多少人會因此受到啟發,並決心去追求這個領域的音樂?又會對新加坡的音樂實踐有多大的影響?

袁:我們了解他的貢獻是將電子樂引進古典和當代音樂場景,能不能跟當時新加坡的DIY與地下音樂場景發展做個比較?

王:我在展覽中試圖傳達的觀點之一:在1990年代的新加坡,曹節是一位創造新穎、令人振奮的事情的先驅,但少有人知道。即使他的電子/電腦音樂作品在2000年發行,還是沒什麼人聽聞過,學院/古典/當代音樂界也沒有太多音樂家或評論家能夠欣賞曹的成就。最終,「嚴肅音樂」(serious music)圈子裡沒有人真正知道曹節的創新,也沒有人試圖接棒,這真是太可惜了。

現在聽著他當時的作品,還是令人嘖嘖稱奇。曹節實在走得太前面,以至於我們現在才慢慢地追趕上他。我的論點之一,是想傳達他在90年代的創作,其實呼應了當今新加坡實驗電子音樂的發展──儘管兩者之間沒有任何關聯。在這裡,我嘗試引進另一個獨立的分支,就是從曹節時代到今日,電子/電腦音樂在流行音樂中的發展,以及它們又如何在地下/DIY場景中被推向極限,並且點出當時的90年代同輩之間,這些地下/DIY樂手與曹節的實驗精神反而更為接近。

袁:在此,我也想把我們的話題轉向本地的地下/DIY場景。正如展覽中所呈現,當時的獨立場景已演化出一個相當活躍的平行世界,例如像电力站(The Substation)這類的空間所產生的影響力。你能簡要談談那裡上演的音樂活動嗎?

王:是的,电力站確實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也的確在那被我稱之為「對新加坡流行音樂場景中電子/電腦音樂發展主觀且散漫的爬梳」的展區中反覆出現。但我不太敢說這一切多虧它,因為其他空間在過去三十年間也發揮了一定作用,而电力站自身的重要性在同時期也不斷消長。展覽中提出的兩場關鍵演出是「四維超正方體」(The Tesseract)和「戰略」系列(Strategies series)(兩者均於發生於2003年)。前者是一場兩晚的演出:一晚是電子樂表演,另一場是後搖滾,兩者都是當時組織者沃爾沃克唱片(Wallwork Records)在推廣的聲音領域。對我而言,這樣的演出有助於將地下獨立音樂場景從那種推崇「四個和弦和真相」這類的民謠/搖滾/龐克風格中抽離出來──這類風格在那之前的十年在电力站可是挺熱門的!當時 「四維超正方體」舉辦了很多很棒的表演,只專注其中少數幾個是不夠的,其中,有三場表演感覺特別突出,第一個是「葉蘭飛」(Aspidistra Fly),其中的吉他手瑞克斯(Ricks)是這圈子中最早的環境聲響吉他手之一,他用那排吉他效果器創造出輕柔包圍聽眾的田園聲響氛圍在當時可是史無前例。接下來是三女神(3Goddess),這是薩福安・喬哈里(Safuan Johari)當時的藝名;他後來又使用了馬克斯・萊恩(Max Lane)這個藝名,現在則是那達二人組(NADA)的成員。三女神是場景中最早的IDM(聆智舞曲)!他是「640西」(640west,是一群來自裕廊的臥室電子音樂家)的一員,他們的音樂讓我感受到充滿了嬉戲樂觀的可能性。第三是「紅色大時刻」(bigred.moment),由歌手兼多樂器演奏家埃斯旺迪・薩里普(Eswandy Sarip)主導(後來他還有出現在「電子調」[Elektone]、「迪斯可餅乾」[Disko Biscuit]、「無夢人生」[Lifewithoutdreams],和「低獄三人組」[Hell Low Trio])。多虧埃斯的嗓音、鍵盤與效果,「紅色大時刻」的聲音充滿感性與靈魂。

另一個里程碑是「戰略」系列,這活動成功讓筆電音樂被嚴肅看待。標題暗示著音樂製作/聲音實踐不僅止於「寫一首好歌」。而是一種別有目的的策略,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思維方式,一種存在方式⋯⋯後來這系列的參與者都成了即興/噪音/實驗音樂的領頭羊:蔡欽賜(George Chua)、陳天賢(Evan Tan),當然還有你。

袁:我們許多人都曾在电力站做過實驗演出。對我而言,對电力站為我的藝術音樂發展所提供的幫助深表感激。就在幾週前,电力站宣布關閉。你認為电力站為新加坡電子音樂界的貢獻為何?你認為使場景蓬勃發展的是實驗空間還是技術的出現?

王:我認為你提到的兩個因素都很重要。作為跨領域及多元文化、包容性和實驗性都極強的藝術中心,成立於1990年的电力站一直是許多邊緣實驗新興藝術實踐的重要空間。因此,當一種涉及電子樂器與電腦的新種實踐浮現時,电力站立刻義不容辭地提供演出平台。當然也有其他場地提供類似機會,且不同的場地也會為音樂帶來不同的影響。酒吧或夜店則帶來了更多社交也更為商業的體驗,可與友人共飲聊天,很容易分神,音樂也很大聲,但這經驗本身也可以很有趣。电力站就是一個黑盒子,讓觀眾可以更專注地聆聽音樂。

袁:曹節的實驗作品可能對他學院圈的同輩來說太過前衛,以你推測,曹節當時可曾想過去电力站表演?

王:這題滿有趣的。电力站於1990年開業,曹節於1990年代初開始編寫他的電子/電腦音樂作品。我確定他知道电力站,可能也有來看過表演。电力站早期有一個名為「音樂空間」(Music Space)的節目,專門給年輕作曲家發表機會,我認為他可能會對這感興趣。他有可能會在电力站演出嗎?有可能,但不要忘了他當時已是一個相對成功的作曲家,他的作品已經在大型音樂廳由國家管弦樂團首演!我當然也認為,畢竟在新加坡曹節的電子/電腦音樂是一種新的創作音樂的方式,在电力站這個允許失敗與差異的實驗空間呈現會很適合,要不是他當時生病,或許他會很常在电力站呈現他非常規式的作品。也許在2005年的平行宇宙中,他會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實驗家,與蔡欽賜、陳天賢和你這些當時的年輕小伙子一起組噪音樂團,在电力站演出。

袁:相信若真是如此,現在的場景一定變得很不一樣。或許哪天我們也可以用這個想法辦一場推測性的實驗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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